
“周晓雯!你是瞎了吗?!”
苏小小的尖叫声差点刺穿我的耳膜。
我端着刚热好的牛奶,站在楼梯转角,看着地上那摊橙黄色的液体正慢慢浸透我打印出来的设计稿。A4纸上那些我熬了三个通宵画出来的家具设计图,现在糊成了一片,线条和数字在果汁的渗透下扭曲、晕开。
“对不起啊周姨。”苏小小歪着头,十三岁的脸上挂着和她年龄不符的假笑,“我手滑了。”
她手里还握着那个空了的玻璃杯。
那是陈建国上周刚从法国给她带回来的,一套六个,每个价值我半个月工资。
“没关系。”我把牛奶放在旁边的柜子上,蹲下身去捡那些纸,“阿姨再打一份就好。”
“别碰!”苏小小的脚突然踩在我的手背上。
她穿着镶钻的小皮鞋,鞋跟不算尖,但用力踩下来的时候,我还是疼得抽了口气。
“这些纸都脏了,我要拿去扔了。”她把脚移开,弯腰捡起那些湿漉漉的纸,团成一团,“反正爸爸说你的设计也就那样,客户都不满意。”
我的手指蜷缩了一下,手背上留着一个浅浅的鞋印。
“小小,这是王太太要的最终版,明天就要——”
“那就重画啊。”她把纸团扔到我身上,“你不是整天在家里没事做吗?重画几份图而已,很难吗?”
纸团砸在我胸口,又掉在地上。
橙汁沾湿了我洗得发白的家居服前襟。
我看着那团纸,想起王太太那张挑剔的脸。这是她第三次要求修改了,昨天她在电话里说:“周设计师,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,如果还不行,我只能找别家了。”
这是我离开设计公司自己做自由职业后,接到的最大一单。
“小小,把纸还给阿姨。”我尽量让声音平和,“阿姨晚上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。”
“谁稀罕。”她转身往楼下走,“李阿姨做的比你做的好吃一百倍。”
李阿姨是家里的保姆,婆婆专门请来照顾苏小小的。
我扶着膝盖站起来,膝盖有些疼。上周婆婆让我跪着擦二楼所有房间的地板,说这样才能擦干净。那天我跪了四个小时。
捡起那团纸,我小心地展开。
糊了。
全都糊了。
电脑里的备份版本是昨天的,王太太今天上午发来的修改意见我还没来得及保存到文档里,就手写在打印稿上了。现在那些字迹化成一团团的蓝色墨晕。
我靠在墙上,深深吸了口气。
不能哭。
周晓雯,你不能哭。
嫁到陈家三年,我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在这些人面前掉眼泪。你的眼泪在他们眼里不是软弱,是笑话。是“装可怜”,是“搏同情”,是“小门小户出来的就是上不得台面”。
“晓雯啊,你站在那儿发什么呆?”
婆婆的声音从楼下客厅传来。
我赶紧把纸团塞进围裙口袋,端起牛奶下楼:“妈,我给小小送牛奶。”
婆婆坐在真皮沙发上,手里翻着杂志。六十多岁的人,保养得像五十出头。她抬眼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我手里的牛奶:“温度测了吗?小小喝牛奶必须正好四十度,烫了凉了都不行。”
“测了,正好四十度。”
“用什么测的?”
“温度计,厨房那个电子温度计。”
“那个不准。”她合上杂志,“我上周不是新买了个德国进口的吗?要用那个。”
厨房里有七个温度计。
四个测奶温的,三个测水温的。
每个都有不同的用途。
“我现在去换。”我转身。
“算了。”她又叫住我,“小小刚才说不想喝。倒了吧。”
我站在原地,手里的玻璃杯温热。
“倒了?”我重复了一遍。
“听不懂人话?”婆婆皱眉,“让你倒了。小小不喝,你还想强迫她喝?”
“不是,我只是觉得倒了可惜——”
“可惜什么?”她打断我,“陈家缺这点牛奶钱?周晓雯,我说了多少次,不要把你以前那些穷酸习惯带到这个家里来。倒了,现在就去。”
我走到厨房,把牛奶倒进水池。
白色的液体顺着不锈钢水槽流下去,消失在下水道口。
我看着那些牛奶,想起我小时候。妈妈生病的那段时间,家里拮据,我每天早上只能喝半杯开水冲的奶粉。那时候我想,等我长大了有钱了,一定天天喝鲜牛奶,喝一杯倒一杯。
现在我真的能倒牛奶了。
却觉得那流走的不是牛奶,是我身体里的什么东西。
“晓雯。”婆婆的声音又传来,“明天我几个姐妹要来家里打牌,你早点起来准备茶点。上次你做的那个杏仁酥太甜了,这次少放糖。还有,客厅那盆兰花你记得浇水,别又养死了。”
“好的,妈。”
“对了,你爸那边这个月的生活费打过去了吗?”
“打了,昨天打的。”
“嗯。”她的声音淡淡的,“你爸身体不好,需要钱看病,我们陈家不会不管。但你要记住,那是我们陈家心善,不是应分的。你嫁进来,就该知道自己的本分。”
“我知道,谢谢妈。”
我知道。
我怎么会不知道。
三年前,我爸确诊尿毒症,每周需要透析。我妈早逝,我大学刚毕业,在设计公司做助理,一个月工资四千块,房租就去掉两千。医院催款单一张接一张的时候,陈建国出现了。
他比我大十五岁,离异,带着一个十岁的女儿。
介绍人说,他条件好,开公司的,就是女儿脾气娇纵了些。
见面那天,陈建国很直接:“周小姐,我找人了解过你的情况。你父亲治病需要钱,我可以负担。我女儿需要人照顾,我母亲年纪大了。我们结婚,你负责照顾好家里,我负责经济。很公平的交易,不是吗?”
他用了“交易”这个词。
我当时看着医院发来的催款短信,上面写着“欠费8325.47元,请尽快缴纳”。
我说:“好。”
婚礼很简单,就请了几桌亲戚朋友。婚房是陈家的别墅,我的东西装了两个行李箱就搬进来了。婆婆那天看着我的行李箱说:“就这么点东西?”
我说:“嗯,我没什么东西。”
她说:“挺好,省地方。”
新婚夜,陈建国接到公司电话,连夜出差。我一个人坐在那张两米宽的大床上,看着陌生的房间,哭了两个小时。然后去洗手间洗了把脸,对自己说:周晓雯,这是你自己选的路。
第二天早上六点,婆婆敲开我的门:“起来做早餐。建国喜欢吃中式早餐,粥要熬到米油都出来,小菜要六样以上。小小喜欢吃西式,面包要现烤,果酱要手工的。我不吃碳水,给我准备蔬果汁和沙拉。”
我说:“妈,我可能不太会——”
“不会就学。”她转身,“这个家里不养闲人。”
那是我学做家庭主妇的第一天。
三年了。
我现在能做出一百多种早餐,知道家里每个人的口味偏好,知道婆婆的姐妹们谁对什么过敏,知道苏小小每天换下来的衣服要手洗不能机洗,知道陈建国出差回来必须第一时间准备好洗澡水和换洗衣物。
我也知道,在这个家里,我的位置很明确。
保姆。
高级一点的保姆。
“周姨。”
苏小小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拉回来。
她站在厨房门口,手里抱着一个芭比娃娃。那个娃娃很旧了,金发有些打结,裙子也褪色了,但被她抱得很紧。
“我妈妈留给我的娃娃脏了。”她说,“你帮我洗干净。”
我擦干手,接过娃娃:“好,阿姨帮你洗。”
“要手洗。”她强调,“不能用洗衣机,也不能用刺激性洗衣液。要用婴儿专用的肥皂,温水,轻轻揉搓,不能拧干,要自然晾干。”
她说这些话的时候,眼睛一直盯着我。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,“你去年就说过了。”
“我怕你忘了。”她转身要走,又回头,“对了,娃娃晾干后要放在我房间的飘窗上,让它晒晒太阳。今天太阳好,我下午要看到它在那里。”
“好。”
她走了。
我看着手里的娃娃。
这是苏小小生母留给她的唯一遗物。苏小小的生母叫苏雅,听说是个很美的女人,在苏小小八岁时病逝了。陈建国在苏雅去世一年后娶了我。
苏小小恨我。
我知道。
她觉得我占据了她妈妈的位置,虽然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。我只是个住进这个房子的外人,小心翼翼地活着,尽量不碰触任何属于她们母女的东西。
但这个娃娃,每次苏小小不开心,就会让我洗它。
一年来,我洗了十七次。
每次洗的时候都要格外小心,因为如果洗坏了,苏小小会哭,婆婆会骂,陈建国会打电话来责问我“连个娃娃都照顾不好”。
我接了一盆温水,倒进婴儿专用肥皂液。
娃娃的裙子是棉质的,我轻轻揉搓。娃娃的脸是塑料的,只能用湿布擦拭。洗到娃娃的鞋子时,我发现鞋底沾了什么黏糊糊的东西。
是口香糖。
已经干了,黏得很牢。
我用指甲小心地抠,但抠不掉。用温水泡了一会儿,还是不行。最后我找了把旧牙刷,蘸着肥皂水轻轻刷。
娃娃在我手里转了个方向。
我继续刷另一只鞋。
就在这时,我注意到娃娃的底座。
这个娃娃是十几年前的老款式,底座是硬的,通常里面会有一个发声装置,按一下娃娃会说“我爱你”或者“我们一起玩吧”之类的。
但这个娃娃的底座——
有一条很细的缝隙。
缝隙非常细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而且位置很隐蔽,在娃娃裙摆的褶皱下面。
我以前洗的时候从来没有注意过。
我下意识用手指摸了摸那条缝。
“周晓雯!”
婆婆的声音突然在厨房门口响起。
我手一抖,娃娃差点掉进水盆里。
“你在干什么?”婆婆走进来,看着我手里的娃娃,“让你洗个娃娃,你要洗多久?小小下午要看到娃娃晒太阳,现在都几点了?”
“马上就好,妈。”我把娃娃从水里拿出来,“发现鞋底有口香糖,处理了一下。”
“洗干净了就赶紧晾起来。”她看了看盆里的水,“水要换干净的再漂洗一遍,不能有肥皂残留。对了,我晚上想吃清蒸鱼,你一会儿去市场买条新鲜的。要鲈鱼,一斤左右,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。”
“好。”
她走了。
我换了盆清水,把娃娃漂洗干净。
漂洗的时候,我又看了看那个底座缝隙。
可能是我想多了。
也可能是娃娃旧了,接缝处有些开裂。
我把娃娃用干毛巾包好,轻轻吸干水分,然后拿到阳台的晾衣架上。苏小小要求娃娃要自然晾干,不能暴晒,所以我把晾衣架推到了半阴的地方。
做完这些,我回房间换下被果汁弄脏的衣服。
经过书房时,我停了一下。
书房是陈建国在家办公的地方,平时锁着门。但今天门虚掩着一条缝。
我犹豫了一下,推开门。
电脑开着。
屏幕上是一封邮件。
我本来想马上退出去的,但邮件标题吸引了我的目光:“关于S-7项目进展汇报”。
S-7?
这个代号我在哪里听过。
我想走近一点看,楼下突然传来婆婆的声音:“晓雯!你要出门就快点,市场快关门了!”
“来了!”
我赶紧退出书房,轻轻带上门。
心脏跳得有点快。
我去市场买了鲈鱼,又买了婆婆指定的其他食材。回来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,苏小小和婆婆在客厅看电视,是某个综艺节目,笑声很大。
“娃娃晾好了吗?”苏小小头也不回地问。
“晾好了,在阳台。”
“我去看看。”
她起身去了阳台。
我在厨房处理鱼,听到阳台传来她的声音:“周姨!娃娃的头发怎么还没干透?你这样晾要晾到什么时候?晚上会有湿气,娃娃会发霉的!”
我放下刀,擦擦手走过去。
“那我用吹风机低温吹一下?”
“不行!吹风机会伤头发!”她抱着娃娃,一脸不高兴,“你去拿扇子,给我扇干。”
我看着外面已经开始西斜的太阳。
“小小,现在扇的话,可能天黑了都干不了。要不今天先不晒了,明天太阳好再晒?”
“不行!”她跺脚,“我今天就要它晒太阳!你扇不扇?”
婆婆的声音从客厅传来:“晓雯,小小让你扇你就扇,哪来那么多话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:“好,我去拿扇子。”
我拿了把蒲扇,站在阳台上,对着娃娃一下一下地扇。
苏小小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监督:“要均匀,不能只扇一个地方。对,就是这样。扇快一点,没吃饭吗?”
我确实没吃午饭。
早上吃了一片面包,中午婆婆说不想吃,让我不用做,我也就没吃。
手臂开始发酸。
扇了一个小时,娃娃的头发终于干透了。
“好了。”苏小小接过娃娃,检查了一下,“勉强合格。放在飘窗上吧,让它晒会儿夕阳。”
她把娃娃递给我。
我接过娃娃,转身往她房间走。
就在我走到楼梯中间的时候,脚下突然一滑。
整个人向前扑去。
本能地,我伸手想抓住什么。右手抓到了楼梯扶手,左手握着的娃娃却脱手飞了出去。
娃娃落在楼梯转角的地板上。
我站稳后,赶紧下去捡。
但我忘了,我脚上还穿着从市场回来没换的鞋。鞋底沾了市场的泥水,踩在娃娃身上——
“咔嚓。”
很轻微的一声。
但在我听来,像打雷一样。
我僵在原地,慢慢抬起脚。
娃娃的塑料身体裂开了。
从腰部裂开,头和身体几乎分离。裙子也扯破了,一条腿歪在一边。
更重要的是,娃娃的底座——
碎了。
裂成好几块。
我蹲下身,手指颤抖着去捡那些碎片。
“你在干什么?”
苏小小的声音从楼梯上方传来。
我抬起头,看到她站在那里,手里还拿着手机。她刚才在跟同学视频通话。
“小小,阿姨不小心——”
她冲下楼梯。
当她看到地上那个破碎的娃娃时,她的脸瞬间白了。
然后变红。
然后她发出了那种我从未听过的尖叫。
不是孩子的尖叫。
是某种野兽般的、撕心裂肺的尖叫。
“你杀了它!你杀了妈妈留给我的娃娃!”
她扑过来,把我推倒在地。
我的后脑勺磕在楼梯台阶上,眼前一黑。
“苏小小!你干什么!”我听到婆婆的呵斥声。
但苏小小还在尖叫,她骑在我身上,用手抓我的脸:“你还我娃娃!你还我妈妈!你这个坏女人!你故意的!你一定是故意的!”
“小小,冷静点!”婆婆过来拉她。
“奶奶!她弄坏了妈妈留给我的娃娃!她故意的!她一定是故意的!”苏小小哭了,真的哭了,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,“这是妈妈唯一留给我的东西!唯一的东西!”
我被婆婆从地上拉起来。
后脑勺很疼,脸上火辣辣的,应该是被苏小小抓破了。
“周晓雯!”婆婆看着我,眼神冷得像冰,“你到底在做什么?”
“妈,我不小心滑了一下,娃娃掉地上,我不小心踩到了。”我语无伦次地解释,“我不是故意的,真的不是——”
“不小心?”苏小小尖叫,“你每次都不小心!上次不小心打碎爸爸给我的水晶球,上上次不小心弄丢我的作业本,这次不小心弄坏我妈妈的娃娃!你就是故意的!你恨我!你恨我妈妈!”
“我没有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婆婆打断我。
她看着地上那个破碎的娃娃,又看了看我。
“跪下。”
我愣了一下:“妈?”
“我让你跪下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但那种平静比苏小小的尖叫更可怕,“在这个家里,做错事就要受罚。弄坏了小小妈妈留下的遗物,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跪下。”
我看着那满地的碎片。
看着苏小小通红的眼睛。
看着婆婆冷漠的脸。
我的膝盖弯了下去。
跪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。
“跪到建国回来。”婆婆说,“小小,我们走。”
她拉着还在哭的苏小小上了楼。
我跪在那里,看着地上那个破碎的娃娃。
娃娃的头部歪在一边,蓝色的眼睛看着我。塑料碎片散落一地,底座的那几块最大,其中一块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反光。
我往前挪了一点,想看清楚。
“跪直了。”婆婆的声音从二楼传来,“不要乱动。”
我僵住。
天色渐渐暗下来。
没有人开灯。
我就跪在昏暗的楼梯转角处,看着那个破碎的娃娃。
六点。
七点。
八点。
我的膝盖从疼痛到麻木,再到刺痛。
肚子饿得咕咕叫,但没有人叫我吃饭。
九点的时候,陈建国的电话来了。
婆婆开了免提,让我能听见。
“建国啊,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婆婆的声音很温和。
“明天下午的飞机。妈,家里有事?”
“也没什么大事。”婆婆顿了顿,“就是晓雯今天不小心,把小小妈妈留给她的那个娃娃弄坏了。小小哭得很厉害,我让她跪着反省呢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陈建国的声音传来:“晓雯,你在旁边吗?”
我喉咙发紧:“在。”
“你怎么回事?那个娃娃对小小多重要你不知道吗?”
“我知道,我真的不是故意的——”
“不是故意的就能弄坏吗?”他的声音带着不耐烦,“我在外面辛苦工作,你在家连个孩子都照顾不好,连个娃娃都看不住?周晓雯,我娶你回来是做什么的?”
我咬住嘴唇。
“好了建国,你也别生气了。”婆婆说,“我会处理。你好好工作,明天回来再说。”
电话挂了。
婆婆走到楼梯边,低头看我:“听到了?建国也很失望。你再跪两个小时,然后起来把碎片收拾干净。记住,一片都不能少,全部捡起来。”
“是,妈。”
她走了。
十一点的时候,婆婆和苏小小都睡了。
我才慢慢地,艰难地站起来。
膝盖疼得我龇牙咧嘴,差点又摔倒。我扶着墙站了一会儿,等那股刺痛感过去,才蹲下身开始捡碎片。
一片一片。
塑料的碎片。
布料的碎片。
我把它们全部捡起来,放在围裙口袋里。
捡到底座那块最大的碎片时,我再次看到了那个反光的东西。
就在塑料底座的夹层里。
我小心地把那块碎片拿起来,对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。
不是反光。
是一个银色的、很小的东西。
嵌在塑料里。
我摸了摸那块碎片,发现底座的塑料比其他地方厚。而且碎裂的地方有分层——这个底座是两层的,中间有夹层。
那个银色的小东西就在夹层里。
我的心跳加快了。
我从厨房找了把小刀,很小心地沿着裂缝撬。
塑料很脆,撬了几下,夹层打开了。
那个银色的小东西掉了出来,落在我手心。
是一个微型芯片。
比指甲盖还小,银色,看起来像某种存储芯片。
我愣住了。
芭比娃娃的底座里,怎么会有一个芯片?
苏小小妈妈留给她的娃娃,里面藏着芯片?
我下意识握紧芯片,把其他碎片全部捡完,然后回到一楼的保姆房——那是我的房间。
关上门,反锁。
我打开台灯,把芯片放在灯光下看。
芯片上没有任何标识,就是一块光秃秃的银色小方块。
我的笔记本电脑在桌上。我有个读卡器,是以前工作时传大文件用的,能读多种存储卡。
我找出读卡器,把芯片放进去。
手在抖。
我不知道我在做什么,也不知道我在期待什么。
或者害怕什么。
读卡器插进USB接口。
电脑识别出了新设备。
弹出一个文件夹。
文件夹里只有一个文件,文件名是一串乱码。
我双击打开。
文件需要解密。
弹出一个密码输入框。
我试了苏小小的生日。
不对。
试了苏雅(苏小小生母)的生日——我在陈家的家庭信息表上看到过。
不对。
试了陈建国的生日。
不对。
我靠在椅子上,看着那个密码框。
然后,我鬼使神差地输入了苏小小的全名拼音:Suxiaoxiao。
“密码错误,剩余尝试次数:2次。”
最后一次。
我闭上眼睛,脑子里闪过刚才在书房看到的那封邮件。
S-7项目。
我输入:S7。
“解密成功。”
文件夹打开了。
里面是几十个文件。
第一个文件是PDF文档,文件名是:“S-7型航天发动机设计手稿-初稿-苏文山”。
苏文山?
这是谁?
我点开文件。
第一页是封面:
绝密
S-7型航天发动机设计手稿
设计者:苏文山
单位:国家航天动力研究院
日期:2018年5月
下面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章:“绝密·严禁外泄”。
我滚动鼠标。
第二页是设计原理图。
第三页是计算公式。
第四页是材料参数。
全是专业术语,我看不懂。
但我看懂了一点:这不是普通的玩具设计图。
这是航天发动机的设计手稿。
苏文山是谁?
为什么他的手稿会藏在苏小小的芭比娃娃里?
苏小小知道吗?
陈建国知道吗?
婆婆知道吗?
我看着屏幕上那些复杂的图纸,手心的汗把鼠标都浸湿了。
窗外,一辆车驶过,车灯的光扫过我的窗户。
我猛地合上电脑。
心脏跳得像要冲出胸口。
我坐在黑暗中,听着自己的心跳声,看着桌上那个小小的银色芯片。
那个芯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像一只眼睛。
看着我。
看着这个家。
看着三年来我在这里经历的一切。
我突然想起婆婆常说的那句话:“周晓雯,你要记住自己的本分。”
我的本分是什么?
是一个可以随意践踏的保姆?
是一个可以随时跪下的罪人?
还是一个——
无意中,踩碎了一个惊天秘密的局外人?
我不知道。
但我知道一件事:
从今天起,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电脑屏幕的光在黑暗中照着我发白的脸。
我盯着那个“绝密”印章看了很久,久到眼睛都开始发酸,才终于挪动鼠标,继续往下翻。
PDF文档有三百多页。
从设计原理到结构图纸,从材料配比到测试参数,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和工程符号。我看不懂那些公式,但能看懂一部分文字说明。
“S-7型发动机采用新型复合循环设计……预计比冲提升27%……”
“核心材料需在真空环境下进行梯度热处理……”
“涡轮泵组件的密封问题是目前最大技术瓶颈……”
我翻到最后一页。
那里有一段手写体的备注,扫描进文档的,字迹有些潦草:
“测试数据异常,第三组样品燃烧室壁面温度超标。怀疑冷却系统设计有误,需重新计算流场分布。另,材料供应商提供的合金成分与合同不符,已提交质检部门。——苏文山,2018.6.15”
后面还有一行小字,是后来添加的:
“陈建国今日再次询问项目进展,态度急切。已按保密条例拒绝透露。此人背景复杂,建议安全部门介入调查。——苏文山,2018.6.28”
陈建国。
我丈夫的名字。
我的手指停在触摸板上,屏幕的光映着这三个字,刺眼得让我想闭上眼睛。
陈建国和苏文山认识?
苏文山在2018年6月就建议调查陈建国?
那时我和陈建国还没结婚,我甚至还不认识他。我们是在2023年经人介绍认识的,2024年结婚。到现在整三年。
五年前,苏文山就知道陈建国有问题。
我退出PDF,看文件夹里的其他文件。
有几个实验数据表格,几个视频文件,还有一个加密的压缩包。
我尝试打开压缩包,需要另一个密码。
试了几次都不对。
我靠在椅背上,揉了揉太阳穴。
头痛。
后脑勺刚才磕到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,脸上被苏小小抓伤的地方火辣辣的。我起身去卫生间,对着镜子看了看。
左脸颊三道血痕,不深,但明显。
脖子上也有抓痕。
我拧开水龙头,用冷水洗了把脸。水很凉,让我清醒了一些。
周晓雯,你在做什么?
你在偷看一个可能涉及国家机密的文件。
你丈夫的名字出现在绝密文件里,被标注为“背景复杂,建议调查”。
而你,嫁给他三年,每天在这个家里跪着擦地板,被他的女儿抓伤脸,被他的母亲罚跪到半夜。
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,眼睛红肿,脸颊带伤。
像个笑话。
我关上水龙头,回到房间。
芯片还插在读卡器里。
我把它拔出来,放在手心。很小的一块,冰凉的,沉甸甸的。
藏了五年。
藏在苏小小的娃娃里。
苏小小知道吗?
应该不知道。如果她知道,就不会这么随意地让我洗娃娃,甚至让我拿去扇干。她那么珍视这个娃娃,如果知道里面有东西,一定会更小心。
那苏雅呢?苏小小的生母。
她知不知道?
或者说——这个娃娃,本来就是她藏的?
我打开手机,在搜索框里输入“苏文山 航天”。
跳出来的结果很少。
只有几条新闻:
“航天动力研究院研究员苏文山同志因病去世,享年四十二岁。”
“我国航天领域失去一位优秀人才,苏文山同志追悼会在京举行。”
“苏文山同志生平简介:致力于航天发动机研究二十年……”
去世时间是2019年3月。
死因是“突发心脏病”。
我继续翻,翻到一个航天论坛的旧帖子。帖子是2020年发的,标题是:“有人知道苏文山研究员到底怎么死的吗?”
楼主写道:“苏工身体一直很好,每年体检都没问题,怎么会突发心脏病?而且去世前几个月,他的S-7项目突然被叫停,说是技术问题。但圈内人都知道,S-7当时进展顺利,已经进入样机测试阶段了。”
下面有人回复:“听说涉及泄密?”
另一个回复:“不是泄密,是技术被境外盯上了。”
再往下翻,帖子已经被删除,只显示“该内容不可见”。
我退出浏览器,手心全是汗。
苏文山死了。
“突发心脏病”。
他的项目被叫停。
他的手稿藏在女儿的娃娃里。
他在手稿里提到陈建国“背景复杂”,建议调查。
陈建国的公司——建国航天科技——是做航天零部件贸易的。他自己说的,是“贸易”,不是研发。从国外进口高端零部件,转卖给国内的研究机构和企业,赚差价。
但去年有一次,我无意中听到他打电话,提到“仿制”和“反向工程”。
当时我没多想。
现在把这些碎片拼起来——
“咚咚。”
敲门声突然响起。
我吓得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,手忙脚乱地合上电脑,把芯片塞进睡衣口袋。
“谁?”
“我。”婆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“开门。”
我看了眼时间,凌晨一点半。
她怎么还没睡?
我整理了一下表情,打开门。
婆婆穿着睡袍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杯水。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,目光停在我脸上的抓痕上。
“还没睡?”
“正要睡。”我说。
“跪了那么久,膝盖没事吧?”她的语气很平淡,听不出是关心还是试探。
“没事,妈。”
“嗯。”她把水杯递给我,“喝点蜂蜜水,安神的。小小那孩子今天情绪失控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我接过水杯,有些意外。
这是三年来,她第一次对我说这样的话。
“谢谢妈。”
“那个娃娃,”她顿了顿,“碎片都捡干净了吗?”
“捡干净了。”
“一片都不能留。”她说,“小小妈妈的东西,就算坏了,也不能随便扔。你明天把碎片拿给我,我找个盒子装起来。”
“好。”
她转身要走,又回头:“对了,建国明天下午三点到机场,你去接一下。他喜欢吃家里做的饭,你中午就开始准备,炖个汤,火候要足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
她走了。
我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,深呼吸。
蜂蜜水是温的,我喝了一口,很甜。
甜得发腻。
我把水杯放在桌上,重新打开电脑。这次我把所有文件复制了一份到我的云盘,又复制了一份到U盘。然后把电脑里的原始文件删除,清空回收站。
芯片我用一个小密封袋装好,藏在了牙刷盒的夹层里——那里有个小空间,刚好能放下。
做完这些,天都快亮了。
我躺到床上,闭上眼睛,但根本睡不着。
脑子里全是那些图纸,那些公式,苏文山的字迹,还有“陈建国”那三个字。
早上六点,闹钟响了。
我爬起来,照常做早餐。
粥熬到米油出来,小菜准备了八样,面包现烤,果酱是昨天新开的。婆婆的蔬果汁用了五种蔬菜三种水果,沙拉里的鸡胸肉是昨晚腌好的。
七点,苏小小下楼。
她眼睛肿着,看到我的时候眼神闪躲了一下,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冷淡。
“早。”我说。
她没理我,坐到餐桌旁。
婆婆也下来了,看了眼餐桌,没说话。
吃饭的时候,三个人都很安静。
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。
“周姨。”苏小小突然开口。
我抬头:“嗯?”
“娃娃的碎片……你今天能粘好吗?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粘好?”婆婆先说话了,“都碎成那样了,怎么粘?”
“可以粘的。”苏小小看着我,“周姨不是学设计的吗?手应该很巧吧?用胶水粘起来,不行吗?”
她的语气很平静,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。
像是试探,又像是……期待?
“我试试。”我说。
“要粘得和原来一模一样。”她说,“不能有裂缝,不能有色差。妈妈留给我的娃娃,我要它好好的。”
“好。”
婆婆看了我一眼,没说什么。
吃完饭,苏小小去上学了。婆婆约了人做美容,也出门了。
家里只剩下我和保姆李阿姨。
李阿姨在打扫卫生,我在厨房收拾。
“太太。”李阿姨走过来,小声说,“您脸上的伤,擦点药吧。我那里有碘伏和创可贴。”
我摸了摸脸颊:“不用了,没事。”
“还是擦擦吧。”她从围裙口袋里拿出一个小药包,“小姑娘下手没轻重,留疤就不好了。”
我看着她。
李阿姨在这个家做了五年,比我早来两年。她话不多,做事麻利,对谁都客气。婆婆对她很满意,因为从不嚼舌根。
“谢谢李姐。”我接过药包。
“客气啥。”她继续擦桌子,背对着我,声音压低了些,“那个娃娃……小小很宝贝的。她妈妈去世前,把这个娃娃交给她,说‘妈妈会一直陪着你’。所以她才那么在意。”
我擦药的手顿了顿。
“苏雅女士是个很好的人。”李阿姨继续说,“对谁都和和气气的。生病那会儿,疼得厉害,也从不发脾气。就是走得早,可惜了。”
“李姐,你见过苏小小爸爸吗?”我问。
“苏先生?”李阿姨摇头,“没见过。我来的时候,苏女士已经生病了,一直是陈先生照顾。听说苏先生是搞科研的,常年在基地,很少回家。”
“那他……长什么样?”
“这我就不知道了。”李阿姨擦了擦手,“不过有一次我打扫苏女士房间,看到过一张照片。好像是苏女士和苏先生的合影,很年轻,站在一个火箭模型前面。苏先生戴着眼镜,文质彬彬的。”
火箭模型。
航天。
“那照片还在吗?”
“不在了。”李阿姨说,“苏女士去世后,陈先生把她的东西都收走了,说怕小小看了伤心。就留了那个娃娃。”
都收走了。
除了娃娃。
因为娃娃里藏着东西?
一个他不敢碰,或者不知道的东西?
“太太,”李阿姨突然压低声音,“有些话我不该说,但……您在这个家,也挺不容易的。小小那孩子,其实心不坏,就是被她奶奶宠坏了。至于老太太……”
她停住了。
“嗯?”
“老太太心里,只有儿子和孙女。”李阿姨说完这句,就转身去洗抹布了,“我干活去了。”
我看着她的背影。
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上午十点,我把娃娃碎片拿到工作间——其实是个小储物间,我偶尔在里面画设计图。
碎片铺了一桌子。
我拿起最大的那块,是娃娃的头。塑料裂成了三块,我用胶水小心翼翼地粘。但无论怎么粘,裂缝都明显。
而且底座碎了,里面的结构暴露出来。
那个夹层空间现在一目了然。
如果苏小小看到,一定会问:娃娃肚子里怎么是空的?还有个小格子?
我得想办法掩盖。
我找了点黏土,填进夹层,然后把碎片粘回去。再在外面涂上一层和娃娃肤色接近的颜料。
做这些的时候,我的手一直在抖。
不是因为紧张。
是因为愤怒。
我到底嫁进了一个什么样的家庭?
陈建国到底是谁?
他娶我,真的是因为需要一个照顾家的女人,还是因为……别的什么?
中午,我开始准备陈建国爱吃的菜。
红烧肉要炖两小时,鱼要清蒸,汤要老火靓汤。我一边切菜,一边脑子乱转。
下午两点,我开车去机场。
路上堵车,我到的时候已经两点五十。
陈建国的航班准时落地。
我在接机口等他。
他出来了,穿着深灰色西装,拉着一个行李箱。四十五岁的人,保养得不错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看到我,他点了点头。
“等久了?”
“没有,刚到。”
他上下看了我一眼:“脸怎么了?”
“不小心划的。”我说。
他没再多问,把行李箱递给我:“车里说。”
我接过行李箱,跟在他身后。
上车后,他坐在副驾驶,闭目养神。我发动车子,开出停车场。
“家里最近怎么样?”他问。
“都挺好的。”
“小小呢?”
“也挺好的。”
“听说昨天她把果汁弄你设计图上了?”
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:“嗯。”
“孩子还小,别跟她计较。”他语气平淡,“你是长辈,要多让着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个娃娃,”他睁开眼睛,“真的不能修了?”
“我试着粘,但裂缝很明显。”
“那就别粘了。”他说,“回头我给她买个新的,限量版的。”
“但那是她妈妈留下的……”
“人不能总活在过去。”他打断我,“苏雅走了这么多年了,小小也该走出来了。你也是,不要总提她妈妈。”
我没说话。
车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对了,”他突然说,“你爸最近身体怎么样?”
“老样子,每周透析三次。”
“费用还够吗?”
“够的,谢谢。”
“嗯。”他重新闭上眼睛,“下个月的生活费我多打一万,你带他做个全面检查。”
“谢谢。”
又是这种对话。
礼貌的,疏离的,像老板和员工。
不,连员工都不如。员工还能辞职,我不能。
车子开进小区,停在别墅门口。
我下车帮他拿行李。
进门的时候,婆婆和苏小小已经在客厅等着了。
“爸爸!”苏小小扑过来。
陈建国难得露出笑容,抱起她:“想爸爸了没有?”
“想了!”苏小小搂着他脖子,“爸爸,我的娃娃被周姨弄坏了。”
陈建国看了我一眼。
我低下头。
“爸爸给你买新的。”他说,“买十个。”
“我不要新的!”苏小小突然哭起来,“我就要妈妈那个!我就要原来的!”
陈建国皱眉:“小小,不许胡闹。”
“我没有胡闹!那是妈妈留给我的!唯一的东西!”她哭得更厉害,“周姨是故意的!她恨我!她恨妈妈!”
“苏小小!”陈建国的声音严厉起来。
苏小小愣住了,哭声噎在喉咙里。
三年来,陈建国很少对她发脾气。
“道歉。”陈建国说。
苏小小看着我,眼睛红红的,咬着嘴唇。
“向你周姨道歉。”陈建国重复。
“我不——”
“道歉,或者这个月零花钱全扣。”
苏小小瞪大眼睛。
婆婆开口了:“建国,孩子还小……”
“妈,您别管。”陈建国放下苏小小,看着她,“道歉。”
苏小小深吸一口气,转向我,声音小得像蚊子:“对不起。”
“大声点。”
“对不起!”
说完,她哭着跑上楼了。
婆婆看了我一眼,眼神复杂,也跟着上楼了。
客厅里只剩下我和陈建国。
“坐。”他说。
我坐下。
“小小妈妈的事,一直是家里的敏感话题。”陈建国点了根烟,“我知道你受委屈了。但孩子还小,她妈妈走的时候她才八岁,接受不了很正常。”
“我理解。”
“你脸上的伤,是她抓的?”
“嗯。”
“我会说她。”他吐出一口烟,“以后不会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对了,”他换了个话题,“你最近还在接设计单吗?”
“在接,但不多。”
“王太太那个单子怎么样了?”
“黄了。”我说,“设计图被果汁弄脏了,交不了稿。”
他沉默了一下。
“我朋友公司缺个设计师,朝九晚五,有五险一金。”他说,“你要是愿意,我可以推荐你去。”
我抬头看他。
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出帮我找工作。
“什么公司?”
“一个小公司,做办公家具设计的。”他说,“工资不高,但稳定。你整天在家待着也不好,出去接触接触社会。”
我没有立刻答应。
“我考虑考虑。”
“随你。”他掐灭烟,“我上楼看看小小。”
他走了。
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,看着窗外的花园。
陈建国为什么突然要帮我找工作?
让我出去上班,我就没那么多时间待在家里。
我就没机会发现更多东西。
比如那个芯片。
比如苏文山。
晚上吃饭的时候,气氛很僵。
苏小小眼睛还肿着,不肯看我。婆婆一直给陈建国夹菜,话里有话地说:“有些人啊,就是不懂得知足。家里好吃好喝供着,还整天想着往外跑。”
陈建国没接话。
吃完饭,陈建国说要去书房处理工作。
我收拾完厨房,也回了房间。
但我没睡。
我等到半夜十二点,确认所有人都睡了,才悄悄打开门。
走廊很暗,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。
我光着脚,走到书房门口。
门锁着。
但我知道钥匙在哪里——婆婆有个习惯,所有房间的备用钥匙都放在客厅花瓶里。我摸黑下楼,从花瓶里摸出那串钥匙。
找到书房的那把。
插进锁孔。
轻轻转动。
“咔哒。”
门开了。
我闪身进去,关上门,没开大灯,只开了桌上的台灯。
陈建国的电脑开着,但需要密码。
我试了他的生日,不对。
试了苏小小的生日,不对。
试了公司成立日期,不对。
只剩最后一次机会。
我犹豫了一下,输入了苏雅的生日。
“密码错误,电脑将在30秒后锁定。”
我赶紧取消,电脑回到锁屏界面。
锁屏壁纸是苏小小十岁生日时的照片。
我放弃破解电脑,转而翻看桌上的文件。
大多是公司合同、财务报表。我快速翻看,直到看到一份文件夹,标签是“S-7项目合作备忘录”。
心跳加速。
我打开文件夹。
里面只有一份文件,是打印出来的邮件往来。
发件人是一个英文名字:David Chen。
收件人是陈建国。
时间:2019年1月。
邮件内容:
“陈总,苏文山那边的数据什么时候能拿到?我们这边样品都准备好了,就缺核心参数。”
陈建国的回复:
“正在想办法。苏警惕性很高,实验室安保升级了。”
David Chen:
“时间不多了。客户催得紧,如果这个月底还拿不到,合作取消。”
陈建国:
“明白。我会处理。”
我会处理。
处理什么?
我继续往下翻。
下一封邮件是2019年2月:
David Chen:
“听说苏文山住院了?什么病?”
陈建国:
“心脏病。突发。”
David Chen:
“严重吗?会不会影响项目?”
陈建国:
“还在ICU。我会关注。”
再下一封,2019年3月:
David Chen:
“苏文山死了?怎么回事?”
陈建国:
“突发心脏病,抢救无效。数据没拿到,但实验室那边我会想办法。”
David Chen:
“死了也好,省得麻烦。但数据必须拿到,否则我们前期投入全打水漂。”
陈建国:
“明白。苏雅那边我会处理好。”
苏雅。
苏小小的妈妈。
我手指冰凉,继续往下翻。
但后面的邮件被删除了。
只剩下这三封。
我把这三封邮件用手机拍下来。
就在这时,我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。
很轻,但越来越近。
我赶紧关掉台灯,躲到书桌下面。
书房门被推开。
有人走了进来。
没开灯,但借着窗外的月光,我能看到那个人的轮廓。
是陈建国。
他走到书桌前,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我听到他拉开抽屉的声音。
他从抽屉里拿出什么东西,翻看了几下,又放回去。
然后他走到书架前,抽出一本书,从书里拿出一个U盘。
他把U盘插进电脑。
电脑屏幕亮了,映着他的脸。
他输入密码——这次我看清了,是苏小小的生日加上“888”。
电脑解锁。
他点开一个文件夹,里面全是照片。
他一张张翻看。
我躲在桌子下面,角度刚好能看到屏幕的一角。
照片上的人……
是苏雅。
和苏小小长得很像,但更温婉。她笑着,站在一个男人旁边。
那个男人戴着眼镜,文质彬彬。
苏文山。
照片里的苏文山搂着苏雅的肩,两人站在一个火箭模型前,笑得很幸福。
陈建国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关掉文件夹,拔出U盘。
他坐在椅子上,点了根烟。
烟雾在月光里缓缓上升。
他就那么坐着,一根接一根地抽。
直到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。
“苏雅,”他低声说,声音很轻,但我听到了,“别怪我。”
“是你先对不起我的。”
他站了很久。
久到我的腿都麻了。
然后他转身,离开了书房。
门关上了。
我从桌子下面爬出来,腿软得差点站不稳。
我扶着桌子,看着电脑屏幕。
屏幕已经锁屏,又回到苏小小的照片。
我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三封邮件,和陈建国的那句“别怪我”。
以及,五年前,苏文山的“突发心脏病”。
苏雅的“因病去世”。
还有那个藏在娃娃里的芯片。
我浑身发冷。
我在书房里又待了十分钟,直到确认陈建国不会回来了,才小心翼翼地开门出去。
走廊很安静,所有人的卧室门都关着。
我回到自己房间,反锁上门,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。
手机里那三张照片发着幽暗的光。
苏文山的邮件。
苏雅的死。
陈建国那句“别怪我”。
我走到卫生间,打开水龙头,用冷水一遍遍洗脸。水很凉,刺得我皮肤发痛,但压不住那股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寒意。
周晓雯,你到底嫁了个什么人?
不。
应该问,你到底卷进了什么事?
我抬起头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脸色白得吓人,眼睛下面是浓重的黑眼圈。脸上的抓痕结了薄薄的痂,像三道红色的烙印。
三年了。
我在这个家里小心翼翼地活了三年,以为只是不受待见,以为只是不被接纳。
可现在我才知道,我踏进的不是一个家。
是一个深渊。
我擦干脸,回到房间,打开笔记本电脑。
这次我没有犹豫,直接登录了一个很久不用的邮箱——我大学时的邮箱,毕业后就没再用过。用户名是我名字的拼音加生日,密码很简单。
我给那个航天论坛的版主发了封邮件。
邮件正文很简单:
“您好,我偶然得到一份关于苏文山研究员的手稿资料,想了解他的情况。如果您有相关信息,请联系我。非诚勿扰。”
我没有署名,用的也是公共网络的代理IP。
我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用,但我需要知道更多。
关于苏文山。
关于那份手稿。
关于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。
发完邮件,我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到天亮。
早上六点,闹钟又响了。
我爬起来,机械地做早餐。熬粥,烤面包,榨果汁。手在抖,差点切到手指。
“周姨。”
苏小小的声音突然在我身后响起。
我吓得一哆嗦,刀掉在案板上。
“怎么了?”我转过身,尽量让表情自然。
她穿着睡衣,抱着一个枕头,站在厨房门口。眼睛还有点肿,但看我的眼神没有了昨天的敌意,反而有点……茫然?
“娃娃……”她小声说,“还能修好吗?”
“我在修。”我说,“但裂缝很明显,就算粘好了,也会有痕迹。”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。
“我知道不是你故意的。”她说,声音很小,“昨天是我不好。我不该推你,不该抓你。”
我愣住了。
这是三年来,她第一次道歉。
真正的道歉。
“没关系。”我说。
“爸爸昨天骂我了。”她继续说,“他说我不懂事,说周姨照顾我很辛苦,我不该那样对你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他还说……”她抬起头,眼睛里有点水光,“妈妈说,娃娃坏了没关系,重要的是心意。心意在,妈妈就一直在。”
我的心揪了一下。
“你爸爸说得对。”
“可是娃娃坏了。”她的眼泪掉下来,“那是妈妈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。”
我想说,娃娃肚子里有芯片,有你亲生父亲留下的东西,那可能是比你想象的更重要的东西。
但我不能说。
“我会尽力修好它。”我只能这么说,“给我一点时间,好吗?”
她点点头,用手背擦了擦眼泪。
“早餐好了吗?我饿了。”
“马上就好。”
那天早上,餐桌上的气氛微妙地缓和了一些。
苏小小不再不搭理我,偶尔还会说“周姨,面包烤得不错”。
婆婆看了我们一眼,没说什么。
陈建国吃完早餐就去公司了,临走前对我说:“那个工作的事,你再考虑考虑。想好了告诉我。”
“好。”
他走了。
家里又只剩下我和婆婆、苏小小。
婆婆今天约了朋友逛街,吃完早餐就出门了。
苏小小在客厅看电视。
我在厨房收拾,脑子里却全是怎么调查苏文山的事。
我需要一个突破口。
一个能接触到航天领域,又不引起怀疑的突破口。
中午的时候,手机响了。
是个陌生号码。
我犹豫了一下,接起来:“喂?”
“请问是周女士吗?”是个男人的声音,听起来五十多岁。
“我是。您是?”
“我姓赵,赵启明。你在论坛上给我发了邮件,关于苏文山的。”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这么快?
“赵老师您好。”我走进卫生间,关上门,压低声音,“谢谢您回电话。”
“你说你有苏文山的手稿资料?”赵启明的声音很严肃,“能具体说说吗?”
“我……我不太确定那是什么。”我斟酌着用词,“是一些图纸和文件,署名是苏文山,标题是S-7型航天发动机设计手稿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。
“赵老师?”
“你在哪里?”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,“我们现在能见一面吗?”
“现在?”
“对,现在。地址你定,要安全的地方。”
我脑子飞速运转。
“市图书馆,三楼的古籍阅览区,那里人少。下午两点,可以吗?”
“可以。我怎么认出你?”
“我穿米色外套,黑色裤子,背一个帆布包。”
“好。我穿灰色夹克,戴眼镜,手里会拿一本《航天史》。”
挂了电话,我手心全是汗。
我看了眼时间,十二点半。
还有一个半小时。
我走出卫生间,苏小小还在看电视。
“小小,阿姨下午要出去一趟,买点东西。”我说。
“买什么?”
“买……胶水。修娃娃需要一种特殊的胶水,家里没有。”
“哦。”她没怀疑,“那你去吧。”
“你一个人在家可以吗?李阿姨下午会来。”
“可以。”
我上楼换了衣服,拿上帆布包。出门前,我把那个密封袋从牙刷盒里拿出来,犹豫了一下,没有带芯片本身,只带了存了备份文件的U盘。
小心为好。
市图书馆离我家不远,二十分钟车程。
我一点半就到了,在古籍阅览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这里确实人少,只有几个老人在看报纸。
一点五十,一个穿灰色夹克、戴眼镜的男人走进来。
他看起来六十岁左右,头发花白,身材清瘦,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《航天史》。
他环顾四周,看到我,走过来。
“周女士?”
“赵老师?”
他点点头,在我对面坐下。
“东西带来了吗?”他开门见山。
我把U盘推过去。
他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,插上U盘,打开文件。
看到第一页的“绝密”印章时,他的手指明显抖了一下。
他快速浏览了几页,然后合上电脑,摘下眼镜,揉了揉眼睛。
“这是文山的手稿。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是他的字迹,他的思路。这些公式……只有他能写出来。”
“您认识苏文山研究员?”
“何止认识。”他重新戴上眼镜,看着我,“我是他导师,也是他项目组的副组长。他是我带过的最好的学生。”
我握紧了放在腿上的手。
“那您能告诉我,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吗?苏研究员他……真的是突发心脏病吗?”
赵启明看着我,眼神复杂。
“你是谁?为什么会有这份手稿?”
“我……”我犹豫了一下,“我是苏雅再婚丈夫的现任妻子。”
他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。
“陈建国的妻子?”
“是。”
“手稿怎么来的?”
“在苏小小的娃娃里。苏雅留给她的那个娃娃,底座是空的,里面藏着这个芯片。”
赵启明深吸一口气,靠回椅背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他低声说,“原来她藏在那里了。我们找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,就是没想到……她留给了女儿。”
“苏雅知道手稿的事?”
“她当然知道。”赵启明说,“文山出事后,是苏雅第一个联系我的。她说文山死前跟她说,手稿有危险,必须藏好。但没来得及说藏在哪里,人就走了。”
“文山出事后,苏雅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,没找到。她以为文山记错了,或者手稿早就被拿走了。没想到……她留给了女儿,用这种方式。”
“苏雅她……是怎么死的?”我问。
赵启明沉默了很久。
“文山去世后,苏雅一直想查清真相。她不相信是突发心脏病,文山身体一直很好,每年体检都正常。但当时所有证据都指向自然死亡,医院也出了证明,她没办法。”
“后来,大概过了半年,她开始出现症状。头晕,乏力,免疫力下降。去医院查,查不出原因。又过了三个月,确诊是急性白血病。从确诊到去世,只用了两个月。”
“这么快?”
“是。”赵启明看着窗外,“快得不正常。但当时她刚经历丧夫之痛,身体垮了,也说得通。所以没有人怀疑。”
除了你,我想。
“我怀疑过。”赵启明像看穿了我的想法,“我甚至托人查了苏雅的病理报告,但报告显示就是典型的急性白血病,没有异常。可我不信,文山刚走,苏雅就病,天底下没有这么巧的事。”
“你怀疑是陈建国?”
“我怀疑一切。”他转回头,看着我,“文山去世前,跟组织上反映过,说陈建国的公司背景复杂,有境外资本渗透的嫌疑。他负责的S-7项目,陈建国多次以‘合作’为名想套取技术资料,被文山严词拒绝。”
“那段时间,文山很紧张。他跟我说,他可能被盯上了,但不知道是谁。我让他小心,还建议他申请保护。但他说,没有证据,组织上不会批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就出事了。”赵启明的声音很沉,“在实验室加班到凌晨,突然晕倒。送到医院,人已经不行了。医院说是心源性猝死,抢救无效。”
“但您不信。”
“我不信。”他握紧拳头,“文山那段时间虽然压力大,但身体绝没有问题。他晕倒前给我打过电话,说数据有异常,要重新验算。然后电话就断了,再打过去,无人接听。等我们找到他,人已经……”
他停住了,眼眶发红。
“后来,S-7项目被叫停,所有资料封存。理由是技术不成熟,存在重大安全隐患。但我知道,文山的手稿是完整的,他死前已经解决了所有技术难点。项目被叫停,是有人不想让S-7继续。”
“是陈建国吗?”
“他?”赵启明冷笑,“他还没那么大的能量。但他背后的人有。”
“谁?”
赵启明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问:“你知道陈建国的公司主要业务是什么吗?”
“他说是做航天零部件贸易。”
“贸易?”赵启明摇头,“那是幌子。他真正做的,是技术窃取和倒卖。从国内研究机构窃取技术资料,卖给境外。S-7只是其中一个目标,但可能是最重要的一个。”
“如果S-7成功,我国在航天发动机领域将领先世界至少十年。所以有人不惜一切代价要拿到它,拿不到,就毁掉。”
我后背发凉。
“那苏雅……”
“苏雅是意外,还是灭口,我不知道。”赵启明说,“但文山死后,苏雅一直在查。她查到了什么,我们永远也不会知道了。”
“那这份手稿……”我看着他的电脑。
“必须交给国家。”赵启明斩钉截铁,“这是文山的心血,也是国家的财产。不能落在任何人手里,尤其是陈建国和他背后的人。”
“但怎么交?直接交上去,陈建国会知道是我。”
“所以需要计划。”赵启明想了想,“你先不要打草惊蛇,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。手稿的备份你留着,原件给我,我想办法通过安全渠道交上去。”
“可芯片还在我手里。”
“芯片不能留。”他说,“太危险。如果你被发现了,芯片就是证据。你把芯片给我,我处理。”
我犹豫了。
把芯片交出去,我就没有证据了。
“你不相信我?”赵启明看穿了我的犹豫。
“不是不相信您。”我说,“只是……这是我唯一的筹码。”
“筹码?”他皱眉,“你想用这个谈条件?”
“我想用这个保命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赵老师,我在那个家里生活了三年。我知道陈建国是什么样的人。如果他知道我发现了芯片,发现了手稿,发现了苏文山的死可能和他有关——您觉得,他会放过我吗?”
赵启明沉默了。
“苏雅死了,苏文山死了。”我继续说,“下一个,会不会是我?或者,苏小小?”
提到苏小小,赵启明的表情变了。
“苏小小知道这些吗?”
“她不知道。”我说,“她只知道娃娃是妈妈留给她的遗物。她甚至不知道娃娃里有芯片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他松了口气,“孩子是无辜的。”
“所以,芯片我不能给您。”我说,“至少现在不能。我需要它作为护身符。如果陈建国要对我下手,我就公开它。鱼死网破。”
赵启明看了我很久。
“你比我想象的聪明。”他说。
“我只是想活下去。”我说。
“好。”他最终点头,“芯片你留着,但一定要藏好。手稿的电子版,我会想办法交上去。另外,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接近陈建国,查他最近在接触什么人,特别是境外的人。”赵启明压低声音,“文山死后,S-7项目虽然停了,但陈建国的公司还在运作。我怀疑他们还在试图获取其他技术。我需要证据,需要知道他背后到底是谁。”
“我怎么接近?他根本不信任我。”
“那就让他信任你。”赵启明说,“你不是他妻子吗?妻子关心丈夫的事业,很正常。你可以主动提出去他公司帮忙,或者……参与他的社交。”
我苦笑。
“赵老师,您高估我在那个家的地位了。我只是个保姆,还是个不受待见的保姆。”
“那就改变这种地位。”赵启明认真地看着我,“周女士,你现在手里有筹码。虽然危险,但也是机会。你要学会保护自己,也要学会反击。”
反击。
这个词让我心头一震。
三年来,我一直在忍让,在妥协,在卑微地活着。
我差点忘了,我还可以反击。
“我该怎么做?”我问。
“首先,修复你和苏小小的关系。”赵启明说,“她是陈建国的软肋。如果她站在你这边,你的处境会好很多。”
“其次,主动一点。陈建国不是让你去他朋友公司上班吗?答应他。但要去他公司上班,而不是他朋友的公司。你就说,你想离他近一点,想多了解他的工作。”
“他会同意吗?”
“试试看。”赵启明说,“如果他不同意,至少你表达了意愿。如果他同意,你就有了接触他公司的机会。”
“最后,小心再小心。陈建国不是傻子,他能做到今天,一定有他的手段。不要让他起疑,不要暴露你知道手稿的事。至少,在拿到足够证据之前,不要。”
我点点头。
“那我们怎么联系?”我问。
“这个号码你记下。”他报了一串数字,“是我助理的电话,绝对安全。有急事打这个电话,说找老赵,他会转告我。平时不要联系,除非有重大发现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有,”他站起身,准备离开,“保护好自己。文山和苏雅的悲剧,不能再重演了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
他走了。
我坐在图书馆里,看着窗外。
阳光很好,透过玻璃窗照进来,暖洋洋的。
但我觉得冷。
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。
我在图书馆又坐了一个小时,整理思绪,然后去文具店买了模型胶水和颜料——真的买了,做戏要做全套。
回到家,已经下午四点。
苏小小在客厅做作业,看到我回来,抬头看了一眼。
“胶水买到了?”
“买到了。”我晃了晃手里的袋子。
“能修好吗?”
“我试试。”
我上楼,进了工作间。
把碎片重新铺开,用新买的胶水仔细粘合。这次我用了赵启明教我的方法——他年轻时做过模型,知道怎么修复塑料。
一边粘,我一边想赵启明的话。
修复和苏小小的关系。
主动接近陈建国。
拿到证据。
反击。
娃娃的身体慢慢粘合起来,裂缝用颜料填补,虽然仔细看还能看出来,但远看已经完整了。
就像这个家。
表面完整,内里全是裂痕。
粘到最后一块碎片时,我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陈建国发来的微信:“晚上不回家吃饭,有应酬。”
我回:“好。”
想了想,又加了一句:“少喝点酒,注意身体。”
他回了一个“嗯”。
这是我们三年来,最像正常夫妻的对话。
我拿着修好的娃娃下楼,苏小小已经做完作业,在玩手机。
“修好了。”我把娃娃递给她。
她接过去,仔细看。
“还是能看出来。”她小声说。
“对不起,阿姨尽力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抱着娃娃,手指摩挲着那些裂缝,“有裂痕也没关系,妈妈不会在意的。只要它还在,妈妈就还在。”
我鼻子一酸。
“小小。”我蹲下来,和她平视,“你想你妈妈吗?”
她看着我,眼睛慢慢红了。
“想。”她说,“每天都在想。”
“你妈妈……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“她很温柔。”苏小小抱紧娃娃,“从来不会骂我,不会逼我做不想做的事。我生病的时候,她会整晚陪着我,给我讲故事。我考试考不好,她会说‘没关系,下次努力’。”
“她还会给我做娃娃衣服,给这个娃娃做了好多小裙子。她说,每个女孩都应该有一个陪自己长大的娃娃,因为娃娃不会离开你。”
她的眼泪掉下来。
“可是她离开我了。”
我伸出手,犹豫了一下,还是轻轻放在她肩上。
“她没有离开你。”我说,“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着你。在这个娃娃里,在你的记忆里,在你的心里。”
苏小小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看着我。
“周姨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恨我吗?”
我愣住了。
“我那样对你,抓你,骂你,弄坏你的设计图。”她哭得更厉害了,“你恨我吗?”
我摇摇头。
“不恨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知道,你不是真的恨我。”我说,“你只是太想你妈妈了。你觉得我占据了你妈妈的位置,你觉得我不配。我理解的。”
她扑进我怀里,放声大哭。
“对不起……对不起周姨……我真的不是故意的……我只是太想妈妈了……我控制不住……”
我抱住她,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“我知道,我知道。”
三年了。
这是我第一次抱她。
这个浑身是刺的小姑娘,终于在我怀里,卸下了所有防备。
那天晚上,陈建国很晚才回来,带着一身酒气。
我扶他上楼,帮他脱鞋,擦脸。他醉醺醺地抓住我的手,含糊不清地说:“晓雯……你是个好女人……我对不起你……”
“你喝多了。”我想抽出手。
“我没喝多。”他握得更紧,“我知道……我知道你委屈……但我没办法……我有我的苦衷……”
“什么苦衷?”
他看着我,眼神迷茫。
然后他松开手,倒在床上,睡着了。
我站在床边,看着他。
这个我嫁了三年的男人,这个我名义上的丈夫。
我对他了解多少?
除了知道他开公司,有钱,有个女儿,有个强势的母亲,我还知道什么?
我不知道他喜欢什么颜色,不知道他爱吃什么菜,不知道他有什么梦想,不知道他晚上会不会做噩梦。
我们是最熟悉的陌生人。
我给他盖好被子,关灯,走出房间。
回到自己房间,我拿出手机,看着赵启明给我的那个号码。
然后,我打开通讯录,找到一个名字。
那是我大学同学,现在在公安局做经侦。
我给他发了条信息:“老同学,好久不见。想咨询你个事,如果我想查一个人的公司背景,特别是境外资金往来,有什么合法途径吗?”
等了十分钟,他回了。
“看情况。如果是涉及刑事案件,可以报案。如果只是个人想查,比较难。怎么了?需要帮忙吗?”
我回:“没事,就随便问问。谢谢。”
放下手机,我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
证据。
我需要证据。
证明陈建国和苏文山的死有关。
证明他和境外势力有联系。
证明他窃取国家机密。
但我怎么拿?
我只是个家庭主妇,一个不受待见的继母,一个连自己丈夫公司门朝哪开都不知道的妻子。
我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浮现出苏文山手稿上的那句话。
“陈建国今日再次询问项目进展,态度急切。已按保密条例拒绝透露。此人背景复杂,建议安全部门介入调查。”
苏文山在五年前就怀疑陈建国。
但他死了。
苏雅也在怀疑。
她也死了。
现在,轮到我了。
第二天早上,陈建国醒来,似乎不记得昨晚说了什么。
吃早餐的时候,他看了我一眼,说:“你脸上伤好点了。”
“嗯,快好了。”
“那个工作的事,考虑得怎么样?”
我放下筷子,看着他。
“建国,我想去你公司上班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我公司?”
“嗯。”我平静地说,“你朋友的公司我不想去,我想去你公司。哪怕从文员做起也行。我想……多了解你一些,多了解你的工作。”
苏小小和婆婆都抬起头看我。
婆婆皱眉:“你去公司能干什么?添乱。”
“我可以学。”我说,“我大学学的是设计,虽然这些年没做,但基本功还在。而且我会用办公软件,可以做行政,可以做助理。我不求高工资,就是想离建国近一点,能帮帮他。”
陈建国看着我,眼神复杂。
“你怎么突然想去公司了?”
“不是突然。”我笑了笑,“我想了很久了。我们结婚三年,我连你公司是做什么的都不知道,这不像夫妻。我想参与你的生活,你的事业。可以吗?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
餐厅里很安静,只有钟表走动的滴答声。
“好。”他终于说,“下周一,你来公司报到。我让助理给你安排个位置。”
“谢谢。”
婆婆还想说什么,但陈建国摆摆手。
“就这么定了。”
苏小小看着我,眼神里有惊讶,也有困惑。
但她什么也没说。
吃完饭,陈建国去公司了。
婆婆把我叫到客厅。
“周晓雯,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她看着我,眼神锐利。
“妈,我就是想去公司帮帮建国。”
“帮他?”她冷笑,“你别给我添乱就不错了。我告诉你,公司是建国的命根子,不是你耍小心思的地方。你要是敢在公司搞什么幺蛾子,我第一个饶不了你。”
“我不会的。”
“最好不会。”她站起身,“既然建国同意了,我也不说什么。但你要记住,去了公司,你就是普通员工,别端着老板娘架子。该做的事做好,不该问的别问,不该看的别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走了。
我站在客厅里,看着她的背影。
不该问的别问。
不该看的别看。
可我偏要问。
我偏要看。
回到房间,我给赵启明发了一条加密信息。
“已成功进入陈建国公司,下周一报到。”
他很快回复。
“小心。第一步迈出,就没有回头路了。”
我看着那条信息,按了删除。
是的。
没有回头路了。
周一早上八点,我站在建国航天科技的办公楼前。
十七层高的玻璃幕墙大楼,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。大楼门口挂着公司LOGO——一个抽象的火箭图案,下面是一行英文:“Jiang Aerospace Technology”。
Jiang。
建国。
我深吸一口气,走进去。
前台是个年轻女孩,化着精致的妆,看到我,露出职业微笑:“您好,请问找谁?”
“我找陈建国陈总。”
“有预约吗?”
“我是他妻子,周晓雯。他让我今天来报到。”
女孩的表情明显愣了一下,随即恢复正常:“好的,您稍等。”
她打了个电话,低声说了几句,然后挂断。
“陈总在开会,他让您先去人事部办理入职手续。人事部在五楼,电梯这边请。”
“谢谢。”
我走进电梯,看着金属门上映出的自己。
米色西装套裙,头发扎成低马尾,化了淡妆。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上班族,而不是那个在陈家别墅里跪着擦地的家庭主妇。
五楼人事部。
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接待了我,她姓王,是人事经理。
“陈太太您好,陈总交代过了。”她递给我一叠表格,“这是入职表,您填一下。岗位暂时安排在行政部,负责一些文件整理和会议记录的工作。”
我接过表格,快速浏览。
“工资……”
“陈总说,按行政专员的岗位走,月薪六千,五险一金。您看可以吗?”
六千。
比我在家接设计私活少,但稳定。
“可以。”
填完表,拍完照,领了工牌和门禁卡,王经理亲自带我去行政部。
行政部在大楼十二层,一个开放式办公区,十几个格子间。王经理拍了拍手:“各位,介绍一下,这是新同事周晓雯,大家欢迎。”
稀稀拉拉的掌声。
十几双眼睛打量着我,有好奇,有探究,也有不以为然。
“晓雯,这是你的位置。”王经理指着靠窗的一个工位,“这位是行政部主管,李姐,以后有什么事找她。”
李姐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看起来很干练。她对我点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。
“好了,你先熟悉一下环境,一会儿李姐会给你安排工作。”
王经理走了。
我在工位上坐下,打开电脑。
行政部的日常工作很琐碎:整理文件、安排会议室、订机票酒店、收发快递。李姐给了我一份员工手册和几个文件夹,让我先熟悉。
我翻开文件夹,里面是公司的一些规章制度,还有一些项目流程。
翻到后面,我看到一份供应商名单。
其中一个名字,很眼熟。
“天辰材料科技有限公司”。
我想起来了,在苏文山的手稿备注里,提到过材料供应商提供的合金成分与合同不符。
这家天辰公司,就是当时S-7项目的材料供应商。
我记下这个名字。
上午十点,李姐叫我:“小周,去给陈总送份文件。”
她递给我一个文件夹:“这是财务部刚送来的季度报表,陈总等着要。”
“好。”
我接过文件夹,坐电梯上十六楼。
十六楼是管理层办公区,装修明显比楼下高档。深色地毯,实木墙板,空气里有淡淡的香薰味。
陈建国的办公室在最里面。
我走到门口,敲门。
“进。”
我推门进去。
陈建国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面,正在打电话。看到我,他示意我稍等。
我把文件夹放在桌上,站在一旁。
他对着电话说:“……对,样品已经收到了,正在测试。数据出来我会第一时间发给你……放心,这次的纯度绝对达标……好,那就这样。”
挂了电话,他看向我。
“都办好了?”
“办好了,在行政部。”
“嗯。”他翻开文件夹,“工作还适应吗?”
“刚来,还在熟悉。”
“有什么不懂的问李姐,她跟了我很多年,值得信任。”
值得信任。
我注意到他用了这个词。
“好的。”
他看了一会儿报表,签字,递还给我:“给财务部送回去。”
“好。”
我转身要走,他突然叫住我。
“晓雯。”
我回头。
“晚上有个饭局,你跟我一起去。”他说,“穿正式点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结婚三年,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带我参加饭局。
“好。”
“七点,在锦江酒店。下班后你回家换衣服,司机会去接你。”
“好。”
他摆摆手,示意我可以走了。
我走出办公室,手心有些出汗。
饭局。
他要带我去见谁?
下班后,我打车回家。
婆婆和苏小小在客厅看电视,看到我回来,婆婆抬了抬眼:“第一天上班,感觉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
“工资多少?”
“六千。”
“六千?”她皱眉,“这么少?还不够你买件衣服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晚上建国带你出去吃饭?”她又问。
“嗯。”
“好好表现,别给他丢人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我上楼换衣服。
衣橱里没什么正式场合穿的衣服,三年没买了。最后我挑了一条黑色的连衣裙,款式简单,但剪裁还算得体。又化了点妆,把头发放下来。
七点,司机准时来接我。
锦江酒店顶层的包间。
我到的时候,陈建国已经在里面了,还有几个人。三个男人,一个女人,看起来都是生意人。
“这是我太太,周晓雯。”陈建国介绍。
“陈太太好,久仰久仰。”一个秃顶的男人站起来和我握手,“我是天辰材料的王总,王明德。”
天辰材料。
我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“王总好。”
另外两个男人也做了自我介绍,都是航天相关企业的老总。那个女人是王明德的助理,姓张。
落座,上菜,倒酒。
谈话很快进入正题。
“陈总,上次那批货,客户很满意。”王明德说,“纯度比预期的还要高两个点。这次的新订单,价格方面……”
“价格好说。”陈建国微笑,“但我要纯度再提高一个点。”
“这……”王明德面露难色,“陈总,您知道,纯度每提高一个点,成本就翻倍啊。”
“成本我来承担。”陈建国说,“只要能达到我要的纯度,钱不是问题。”
“那敢情好。”王明德眼睛亮了,“陈总爽快!来,我敬您一杯!”
他们碰杯。
我安静地坐着,偶尔夹菜,很少说话。
陈建国看了我一眼,对其他人说:“我太太不太喝酒,你们别灌她。”
“陈总心疼太太,理解理解。”王明德笑,“不过陈太太,咱们第一次见,这杯您无论如何得喝。我干了,您随意!”
他举起杯,一饮而尽。
我只好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。
酒很烈,呛得我咳嗽。
陈建国轻轻拍了拍我的背:“慢点。”
这个动作很自然,像个体贴的丈夫。
但我却觉得后背发凉。
饭局持续到九点多。
他们谈了很多,关于材料,关于技术,关于市场。我安静地听着,记下几个关键词:高纯度钛合金、耐高温涂层、涡轮叶片……
都是航天发动机的核心材料。
散场时,王明德握着陈建国的手:“陈总,那批样品,您尽快测试。数据出来,咱们就签合同。”
“一定。”
送走客人,我和陈建国站在酒店门口等司机。
夜风吹来,带着凉意。
“冷吗?”他问。
“有点。”
他把外套脱下来,披在我肩上。
这个动作让我僵了一下。
“今天表现得不错。”他说,“话不多,但都在听。以后这种场合,你要多参加。”
“好。”
“王明德这个人,生意做得不错,但心眼多。跟他打交道,要留个心眼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自己生产材料,要找供应商?”我问。
他看了我一眼。
“生产需要技术,需要设备,需要资质。”他说,“买现成的,更划算。”
“可如果他提供的材料不合格呢?”
“所以要先测试。”陈建国说,“测试合格才签合同。”
“怎么测试?”
“公司有实验室,专门做材料检测。”
“我能去看看吗?”
他又看了我一眼。
“你对这些感兴趣?”
“我想多了解你的工作。”我说,“既然来了公司,就不能什么都不懂。”
他沉默了几秒。
“明天我带你去实验室看看。”
“好。”
司机来了。
我们上车,一路无话。
回到家,婆婆和苏小小已经睡了。
我回房间,第一件事就是给赵启明发信息。
“天辰材料王明德,今晚和陈建国吃饭,谈高纯度钛合金和耐高温涂层。陈建国提到公司实验室,明天带我去参观。”
赵启明很快回复。
“王明德是陈建国的老搭档,苏文山手稿里提到的材料问题,就是天辰供货。重点查实验室,特别是S-7相关的测试数据。”
“怎么查?”
“拍照,记录,如果可能,取样。但千万小心,不要被发现。”
“好。”
第二天,陈建国真的带我去了实验室。
实验室在公司地下一层,需要特殊门禁卡才能进入。
他刷了卡,带我进去。
里面很大,分几个区域:材料分析区、力学测试区、高温测试区。穿着白大褂的技术人员在忙碌,仪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。
“这里是材料分析区。”陈建国指着一排仪器,“所有进来的原材料,都要在这里做成分分析。”
“那里呢?”我指着最里面的一个区域,那里用玻璃墙隔开,门口挂着“非请勿入”的牌子。
“那是高温测试区。”陈建国说,“测试材料在极端环境下的性能。”
“能进去看看吗?”
“现在不行,里面有测试在进行。”他说,“等测试结束,我可以带你进去。”
我点点头,目光扫过那些仪器。
在材料分析区的一台电脑屏幕上,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文件标题:“S-7涡轮叶片材料测试报告”。
我的心跳加速。
S-7。
项目不是被叫停了吗?
为什么这里还在测试?
陈建国顺着我的目光看去,脸色微变。
“那是什么?”我问。
“一个旧项目的测试数据。”他轻描淡写地说,“早就结束了,数据还没清理。”
“哦。”
他没再说什么,带我离开了实验室。
回到办公室,他对我说:“实验室是公司核心区域,没事不要随便去。你要看什么,提前跟我说,我带你进去。”
“好。”
那天下午,我在行政部整理文件时,听到两个同事闲聊。
“听说没?实验室又出事故了。”
“又出了?这次是什么?”
“高温测试区,一个样品炸了,差点伤到人。”
“怎么回事?不是有安全规程吗?”
“谁知道呢,听说是样品纯度不够,在高温下不稳定。还好当时没人在旁边,不然就惨了。”
“样品是哪家的?”
“还能是哪家,天辰呗。王总那边供的货,老出问题,但陈总还是用他家。”
“那当然,王总是陈总的老朋友,关系铁着呢。”
“关系铁也不能拿安全开玩笑啊……”
他们走远了。
我坐在工位上,脑子里飞速转动。
天辰的材料有问题。
陈建国知道,但还在用。
为什么?
因为便宜?
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?
下班后,我没回家,而是去了市图书馆。
古籍阅览区,赵启明已经在等我了。
“实验室的事我听说了。”他一见面就说,“天辰的材料确实有问题,五年前苏文山就发现,并上报了。但当时负责采购的人压下来了,理由是‘成本考虑’。”
“那个人是谁?”
“当时采购部的负责人,姓刘,现在已经离职了。”赵启明说,“但我怀疑,他是替罪羊。真正做决定的,是陈建国。”
“那为什么现在还在用天辰的材料?”
“因为便宜。”赵启明冷笑,“而且,有问题才好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如果材料永远合格,陈建国怎么向境外买家解释‘技术瓶颈’?怎么拖延交货时间?怎么坐地起价?”赵启明说,“他要的,就是这种可控的不合格。”
我懂了。
用有问题的材料,制造技术瓶颈,然后向买家索取更高的研发费用,或者拖延交货,坐地起价。
“那S-7的数据,他还在测试?”
“不止测试,他在尝试复现。”赵启明压低声音,“我得到消息,陈建国在私下组织团队,想根据苏文山的手稿,把S-7做出来。”
“可他没有完整手稿。”
“他有部分。”赵启明说,“苏文山生前,陈建国多次以合作名义索要技术资料,虽然核心数据没拿到,但基础参数和设计思路,他可能已经掌握了。”
“再加上天辰提供的材料,如果他真的做出来……”
“那就不仅仅是商业窃密,而是叛国了。”赵启明脸色凝重,“把国家机密技术,卖给境外。”
我倒吸一口冷气。
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
“我需要证据。”赵启明说,“实验室里的测试数据,陈建国和境外买家的通信记录,资金往来……这些都需要确凿的证据,才能立案调查。”
“可我怎么拿得到?”
“你已经在公司了。”赵启明看着我,“行政部可以接触到很多文件。财务部的报表,采购部的订单,实验室的测试记录……只要你足够小心,总能找到突破口。”
“但陈建国很警惕,特别是实验室,不让我随便进。”
“那就找机会。”赵启明说,“下周三,陈建国要去外地出差三天。这是机会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有我的渠道。”赵启明说,“这三天,公司的事会交给副总处理。你可以趁这个机会,去实验室看看。”
“可我没有门禁卡。”
“李姐有。”赵启明说,“行政部主管负责整个公司的行政事务,包括实验室的日常管理。她一定有门禁卡。”
“可她不会借给我。”
“那就想办法‘借’。”赵启明递给我一个小东西,“这是个复制器,只要你能拿到她的门禁卡十秒钟,就能复制。”
我接过那个小设备,只有U盘大小。
“怎么用?”
“靠近门禁卡,按一下按钮,绿灯亮起表示复制成功。然后你再找一张空白卡,用这个设备写入数据,就能复制一张新卡。”
“可李姐的门禁卡随时带在身上。”
“那就等她不在的时候。”赵启明说,“行政部中午有午休,李姐一般会去健身房。她的门禁卡通常放在抽屉里,不锁。”
我看着手里的复制器,手心冒汗。
“这是违法的。”我说。
“那陈建国做的那些事呢?”赵启明反问,“窃取国家机密,出卖技术,可能还涉及谋杀——这就合法了吗?”
我握紧复制器。
“好。”
接下来的几天,我像往常一样上班、下班、回家。
陈建国对我似乎很满意,晚上回家会跟我聊几句公司的事,偶尔还会问我行政部的工作顺不顺手。
苏小小和我的关系也在缓和。她会主动跟我说话,问我工作累不累,还会把她学校发生的事讲给我听。
婆婆还是老样子,但至少不再刻意刁难我。
这个家,表面上越来越像正常的家庭。
只有我知道,平静的水面下,暗流汹涌。
周三,陈建国出差了。
早上他拖着行李箱出门,对我说:“我周五晚上回来。这几天你照顾好家里,公司那边,有什么事找李姐。”
“好,一路平安。”
他走了。
我站在窗前,看着他的车驶出小区。
然后转身,上楼,从衣柜最里面拿出那个复制器。
今天,是机会。
上午的工作照常。
我整理文件,安排会议室,收发快递。李姐很忙,一直在处理各部门的报销单。
中午十二点,行政部的人都去吃饭了。
李姐也起身,从抽屉里拿出健身包:“我去健身房,一点回来。有事打我电话。”
“好的李姐。”
她走了。
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。
我走到她的工位前,拉开抽屉。
门禁卡就放在最上面,和一个口红、一包纸巾放在一起。
我拿起门禁卡,手在抖。
复制器贴近卡片,按下按钮。
绿灯亮起。
成功。
我把门禁卡放回原处,关上抽屉,回到自己座位。
心脏跳得像打鼓。
下午,我借口外出办事,去了一趟电子市场,买了一张空白门禁卡。回到公司,在卫生间里用复制器写入数据。
新卡制作成功。
我把新卡藏进钱包夹层。
接下来的两天,我像没事人一样工作。
但眼睛始终观察着实验室的动静。
李姐每天中午都会去健身房,一点准时回来。其他时间,实验室门口总有人进出。
我需要一个没人、或者人少的时间。
周四晚上,机会来了。
公司要加班赶一个项目,行政部负责订宵夜。晚上九点,我去楼下取外卖,回来时路过实验室。
门关着,里面亮着灯。
但门口没人。
我犹豫了几秒,拿出复制的门禁卡,刷了一下。
“滴——”
门开了。
我闪身进去,关上门。
实验室里很安静,只有仪器运行的低鸣声。我快速走到材料分析区,打开电脑。
需要密码。
我试了陈建国的生日,不对。
试了公司的成立日期,不对。
突然,我想起那天在他办公室,看他解锁电脑时输入的密码。
苏小小的生日加“888”。
我输入。
“密码错误。”
不对。
等等,苏小小的生日是几号?
我迅速回忆——4月18日。
我输入“0418888”。
电脑解锁了。
我快速浏览文件夹。
找到了。
“S-7项目测试数据”。
文件夹里,有几百个文件。从材料成分分析,到力学性能测试,到高温耐久实验……数据详细得惊人。
我拿出手机,打开摄像头,快速拍照。
一张,两张,三张……
突然,我听到门外有脚步声。
我赶紧关掉文件夹,退出登录,关掉电脑屏幕。
脚步声停在门口。
门开了。
一个穿白大褂的技术员走进来,看到我,愣了一下。
“你是?”
“行政部的,来送宵夜。”我提起手里的外卖袋,“看到这里亮着灯,以为有人在加班。”
技术员看了看我手里的外卖,又看了看我。
“宵夜放桌上就行。”
“好。”
我把外卖放在桌上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他突然叫住我。
我后背一僵。
“行政部晚上不是六点就下班了吗?你怎么还在?”
“加班订宵夜。”我努力让声音平静,“李姐让我负责。”
“哦。”他没再怀疑,“谢了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
我走出实验室,门在身后关上。
靠在墙上,我大口喘气。
手心里全是汗。
手机相册里,多了几十张照片。
足够了。
周五,陈建国回来了。
晚上吃饭时,他看起来很疲惫。
“出差顺利吗?”婆婆问。
“还行。”他揉了揉太阳穴,“就是累。”
“累了就早点休息。”婆婆说,“晓雯,给建国放洗澡水。”
“好。”
我去放水。
回来时,听到陈建国在打电话。
“样品已经寄过去了,数据也发了……对,纯度达标……价格?这个要面谈……好,下周我过去一趟。”
他看到我,挂了电话。
“谁啊?”我问。
“一个客户。”他简短地说,起身去洗澡。
我看着他的背影。
下周他还要出差。
要去见谁?
境外买家吗?
晚上,我把拍到的照片发给了赵启明。
他很快回复。
“这些数据很关键,但还不够。我需要知道他和谁交易,资金流向,以及……苏文山和苏雅的死,到底和他有没有直接关系。”
“怎么查?”
“他下周出差,是一个机会。”赵启明说,“我会安排人跟踪。但你这边,需要拿到他电脑里的邮件和通讯记录。”
“我拿不到,他电脑有密码,而且从不离身。”
“那就想办法让他离开电脑。”赵启明说,“比如,家里突然有事,他必须马上回来。”
我明白了。
周六,陈建国在家休息。
下午,苏小小突然肚子疼,疼得在床上打滚。
我慌了,去叫陈建国。
“建国,小小肚子疼得厉害,要不要送医院?”
陈建国正在书房处理文件,闻言皱眉:“怎么回事?吃坏东西了?”
“不知道,疼得脸色都白了。”
他放下文件,起身去看苏小小。
苏小小蜷缩在床上,额头冒汗。
“爸爸……我好疼……”
陈建国摸了摸她的额头,不烫。
“去医院。”他当机立断。
我们一起送苏小小去医院。
急诊,检查,等结果。
医生说是急性肠胃炎,需要输液。
陈建国陪在病房,我去缴费、拿药。
回来时,看到陈建国在走廊打电话。
“……我知道,但家里孩子突然生病,去不了……下周,下周一定……好,就这样。”
他挂了电话,脸色不太好。
“小小怎么样?”我问。
“睡着了。”他说,“医生说要住院观察一晚。”
“我留下来陪她吧,你回去休息。”
他犹豫了一下。
“也好,我公司还有点事要处理。”
他走了。
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,拿出手机,给赵启明发信息。
“他回去了,大概半小时后到家。”
“收到。我们的人已经就位。”
陈建国回到家,第一件事就是去书房。
电脑还开着。
他坐下,继续处理邮件。
突然,停电了。
整栋别墅陷入黑暗。
“怎么回事?”他皱眉,拿出手机照明。
检查电闸,没问题。
是片区停电。
他打电话给物业,物业说可能是线路故障,正在抢修,预计一小时后来电。
他只好放下工作,去客厅点了根蜡烛。
而此时此刻,在别墅外的一辆黑色轿车里,赵启明的人正在通过特殊设备,远程入侵他的电脑。
停电是故意的。
为了给他制造不在场证明。
也为了给我们争取时间。
一小时后,电来了。
陈建国回到书房,继续工作。
他丝毫没有察觉,他电脑里所有关于S-7项目的数据、邮件、通讯记录,都已经被拷贝走了。
周日,苏小小出院回家。
陈建国看起来心情不错,甚至亲自下厨做了两道菜——虽然做得不怎么样。
饭桌上,他对苏小小说:“以后不许乱吃东西了,听到没?”
“知道了。”苏小小吐吐舌头。
婆婆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
但眼神里,少了些往日的挑剔。
也许是因为我这两天在医院照顾苏小小,也许是别的什么。
周一,陈建国又出差了。
这次要去一周。
他走后的第二天,赵启明给我打电话。
“证据齐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带着一种压抑的激动。
“陈建国和境外买家的邮件往来、资金流水、技术资料交易记录……全都有了。还有,我们查到了五年前苏文山实验室的监控录像——虽然大部分被删了,但恢复了一部分。”
“录像显示,在苏文山晕倒前,有人进过他的实验室。那个人,是陈建国安排进去的。”
我握紧手机。
“那个人现在在哪?”
“三年前出国了,现在在加拿大。”赵启明说,“但我们已经通过国际刑警发出了协查请求。”
“苏雅呢?”
“苏雅的病历我们也调取了,在她的血液样本里,检测出微量的放射性物质。”赵启明顿了顿,“这种物质不会立刻致命,但会慢慢破坏免疫系统,导致白血病。而陈建国名下的一个子公司,正好经营这种物质。”
我的后背发凉。
“所以……”
“所以,苏文山和苏雅,都不是自然死亡。”赵启明说,“是谋杀。”
我闭上眼睛。
虽然早就猜到,但听到真相,还是觉得浑身发冷。
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我问。
“我们已经把证据提交给国安和公安,联合调查组已经成立。”赵启明说,“陈建国这次出差,我们会在他回国的机场实施抓捕。”
“那我和苏小小……”
“你们是安全的。”赵启明说,“调查组会保护你们。不过,在抓捕之前,你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,一切如常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赵启明说,“苏小小那边,你打算怎么跟她说?”
我沉默了。
怎么说?
告诉她,你爸爸可能害死了你的亲生父母?
告诉她,你喊了这么多年爸爸的人,是个罪犯?
“等她爸爸被捕后,我会慢慢告诉她。”我说,“现在说,太残忍了。”
“也好。”赵启明叹了口气,“孩子还小,需要时间消化。”
挂了电话,我坐在房间里,看着窗外。
天阴了,要下雨了。
陈建国出差的第五天,我给苏小小辅导作业时,她突然问我。
“周姨,你恨我爸爸吗?”
我笔尖一顿。
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
“我就是觉得,你不快乐。”苏小小低着头,“在这个家里,你总是不快乐。虽然你现在对我好,对奶奶也好,但你不快乐。”
我放下笔。
“小小,你觉得什么是快乐?”
“嗯……就是笑,发自内心地笑。”她说,“我很少见你那样笑过。”
“那你快乐吗?”
她想了想,摇头。
“我也不快乐。妈妈走了之后,我就不快乐了。”她看着我,“但周姨,你来了之后,我好了一点。至少,有人会认真听我说话。”
我摸了摸她的头。
“小小,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有一天你发现,你身边的人,不是你想象的那样,你会怎么办?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,你以为他是好人,但他其实做了坏事。”我说,“你会原谅他吗?”
苏小小想了很久。
“那要看是什么坏事。”她说,“如果是不小心的,可以原谅。如果是故意的,伤害了别人,那就不能原谅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做错了事,就要承担后果。”她说,“妈妈教我的。”
我看着她认真的小脸,心里一阵酸楚。
苏雅把她教得很好。
可惜,她自己没能看到女儿长大。
周五晚上,陈建国回来了。
机场的抓捕很顺利,人赃并获。
他被带走的时候,我和苏小小在机场的监控室里,通过屏幕看着。
苏小小紧紧抓着我的手。
“爸爸……他做了什么?”
“他做错了事。”我搂住她,“警察叔叔带他去问清楚。”
“他还会回来吗?”
我沉默。
调查组的负责人走过来,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姓张。
“周女士,我们需要您配合做一些笔录。”
“好。”我低头对苏小小说,“小小,你跟这个阿姨去休息室等妈妈,好吗?”
一个女警走过来,牵起苏小小的手。
苏小小看着我,眼睛里全是恐惧。
“周姨……”
“没事的。”我摸摸她的脸,“妈妈一会儿就来找你。”
她走了。
我跟张警官去做笔录。
把我知道的一切,都说了。
从发现芯片,到联系赵启明,到进入公司,到拿到证据。
张警官很认真地记录。
“周女士,您的行为虽然有些地方涉嫌违法,但考虑到您是出于保护国家机密和查明真相的目的,并且提供了关键证据,我们会向检察院说明情况,不予起诉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另外,陈建国的资产已经全部冻结,包括公司、房产、车辆等。您和陈建国的婚姻关系,因为涉及刑事案件,需要等案件审理结束后才能处理离婚事宜。这期间,您和苏小小的生活费,我们会安排。”
“好。”
“苏小小目前未成年,她的监护权问题……”
“我来。”我说,“我是她法律上的继母,也是她目前唯一的亲人。”
张警官看着我:“您确定吗?照顾一个孩子,不容易。而且,她的亲生父亲……”
“苏文山研究员是英雄。”我说,“他的女儿,应该得到最好的照顾。”
张警官点点头。
“那暂时这样。有需要我们会再联系您。”
做完笔录,我去休息室找苏小小。
她坐在椅子上,低着头,女警在旁边陪着她。
“小小。”
她抬起头,看到我,扑过来抱住我的腰。
“周姨……爸爸他……”
“小小。”我蹲下来,看着她的眼睛,“有件事,妈妈要告诉你。”
她看着我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你爸爸……陈建国,他做了很严重的错事。他拿了不该拿的东西,害了不该害的人。所以警察叔叔要带他走,让他接受惩罚。”
“他害了谁?”
我犹豫了一下。
“他害了……你的亲生爸爸。”
苏小小愣住了。
“我的……亲生爸爸?”
“对。”我说,“你的亲生爸爸,叫苏文山。他是一个很了不起的科学家,在研究很重要的东西。陈建国想拿走他的研究,他不给,所以……陈建国害了他。”
苏小小的眼泪掉下来。
“那……我妈妈呢?”
“你妈妈发现了真相,陈建国怕她说出去,所以也害了她。”
苏小小放声大哭。
我抱住她,让她在我怀里哭个够。
等她哭累了,我擦干她的眼泪。
“小小,你还有妈妈。”我说,“周姨会照顾你,陪着你长大。”
“你……你会走吗?”她抽噎着问。
“不走。”我说,“妈妈哪儿也不去。”
她紧紧抱住我。
“妈妈……”
这是她第一次叫我妈妈。
我眼眶一热,抱紧了她。
从机场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
赵启明在门口等我们。
“赵老师。”我打招呼。
“周女士。”他点点头,看着苏小小,“这孩子……”
“她知道了。”我说,“我都告诉她了。”
赵启明蹲下来,看着苏小小。
“小小,我是你爸爸的老师。”他说,“你爸爸是个英雄,他为了保护国家的重要东西,牺牲了自己。你要记住,你爸爸是好人,他爱你,也爱你妈妈。”
苏小小点点头,又哭了。
赵启明站起来,对我说:“苏文山的手稿,已经正式移交国家航天局。局里决定,以苏文山的名字命名新一代发动机,纪念他的贡献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“另外。”他递给我一个文件袋,“这是国家给你的奖励,感谢你保护了国家机密。不多,但足够你和孩子生活一段时间。”
我接过文件袋,没打开。
“谢谢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赵启明说,“航天局那边,听说你之前是学设计的,问你有没有兴趣去那边工作。文职岗位,整理档案资料之类的。稳定,也清闲,有时间照顾孩子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我……可以吗?”
“为什么不可以?”赵启明笑了,“你可是保护了S-7手稿的英雄。虽然不能公开表彰,但内部人都知道。”
我握紧文件袋。
“好,我去。”
三个月后。
陈建国的案子开庭审理。
我和苏小小没有去现场,通过视频观看了庭审。
证据确凿,陈建国对窃取国家机密、商业间谍、行贿等罪名供认不讳。
但对谋杀苏文山和苏雅的指控,他矢口否认。
他说,苏文山是突发心脏病,苏雅是得了白血病,与他无关。
但检察机关出示了证据:他安排进入实验室的人,在苏文山的水杯里下了药;他子公司提供的放射性物质,与苏雅血液中的成分一致。
最终,数罪并罚,判处无期徒刑,不得假释。
宣判的那一刻,陈建国瘫坐在被告席上。
旁听席上,婆婆哭晕过去。
我关掉了视频。
苏小小靠在我怀里,轻声问:“他会在监狱里待一辈子吗?”
“嗯。”
“那奶奶呢?”
“奶奶会有人照顾。”我说,“但她可能需要离开这里,去别的地方生活。”
婆婆在陈建国被捕后,精神就垮了。她一直以为儿子只是做生意手段不太干净,没想到涉及这么严重的罪行。现在她住在疗养院,有人照顾,但神志不太清醒,总是念叨着儿子的名字。
而我和苏小小,搬出了那栋别墅。
国家给我们安排了一个小公寓,两室一厅,不大,但很温馨。
我在航天局上班,工作确实清闲,主要是整理档案。同事们都知道我的事,对我很照顾。
苏小小转学到了新学校,交了新朋友。她不再像以前那样任性乖张,变得懂事了很多。
周末,我们会去疗养院看婆婆。
她有时候认得我们,有时候不认得。认得的时候,她会拉着苏小小的手哭;不认得的时候,她就呆呆地看着窗外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
平静,安稳。
直到有一天,我接到赵启明的电话。
“周晓雯,你有空来局里一趟吗?有点事想跟你商量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关于苏文山手稿的后续。”他说,“局里想做一个纪念展,展出苏文山生前的资料和成果。我们整理他的遗物时,发现了一些东西,可能……跟苏小小有关。”
我心里一紧。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你来看了就知道。”
我请了假,去航天局。
赵启明在办公室等我,桌上放着一个铁盒子。
“这是苏文山在实验室的私人储物柜里的东西。”他说,“他去世后,柜子一直锁着,最近才打开。”
我打开盒子。
里面是一些杂物:一支钢笔,一个笔记本,几张照片,还有……
一个芭比娃娃。
和苏小小那个一模一样,只是更新一些。
“这是……”我拿起娃娃。
“苏文山买给女儿的生日礼物。”赵启明说,“他去世前一周买的,还没来得及送出去。”
我翻过娃娃,底座是完好的。
但我知道,里面一定有东西。
“能打开吗?”我问。
“可以,我们已经检查过了,没有危险品。”
我用小刀小心地撬开底座。
里面没有芯片。
只有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。
我打开纸条。
上面是苏文山的字迹,很潦草,但能看清:
“小小,爸爸可能要去很远的地方出差,很久才能回来。这个娃娃陪你,想爸爸的时候,就跟它说话。爸爸爱你,永远爱你。——爸爸,2019.3.2”
2019年3月2日。
苏文山去世前五天。
我的眼泪掉下来,滴在纸条上。
“这个……”赵启明递给我一个信封,“是局里给苏小小的抚恤金和助学金,一直没机会给她。你替她收着吧。”
我接过信封,沉甸甸的。
“另外。”赵启明顿了顿,“苏文山的研究,已经成功了。新型发动机试车成功,性能超出预期。国家决定,追授他‘航天功勋奖章’。颁奖典礼在下个月,你和苏小小……要来吗?”
我擦干眼泪。
“来。”
苏小小应该知道,她的亲生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。
她应该为他骄傲。
颁奖典礼那天,我和苏小小都穿了黑色的正装。
苏小小抱着那个修复好的娃娃——我请人重新做了一个,把芯片放了回去,但这次是放在一个更安全的地方。
典礼很隆重。
航天局的领导,科研人员,媒体记者。
当主持人念出苏文山的名字,屏幕上出现他的照片时,苏小小紧紧抓住了我的手。
照片上的苏文山很年轻,戴着眼镜,笑容温和。
和我之前在陈建国电脑里看到的那张合影一样。
“苏文山研究员,为我国航天事业奉献一生,在生命最后时刻,仍坚守国家机密,保护了重大科研成果。特追授‘航天功勋奖章’,以表彰他的卓越贡献……”
奖章由苏小小代领。
她走上台,从领导手里接过奖章盒。
小小的身影,站在大大的舞台上,有些紧张,但挺直了背。
“我想对我的爸爸说,”她对着话筒,声音有些颤抖,但很清晰,“爸爸,我为你骄傲。我会好好长大,像你一样,做一个有用的人。”
台下掌声雷动。
典礼结束后,赵启明找到我们。
“小小,你爸爸还有一样东西留给你。”他递给我们一个文件袋。
里面是一份公证过的遗嘱。
苏文山把自己所有的专利收益,都留给了苏小小。
金额不小,足够她读完大学,甚至更久。
“这是他早就准备好的。”赵启明说,“他说,如果他不在了,这些钱要给女儿,让她过得更好。”
苏小小抱着文件袋,又哭了。
回家的路上,她一直没说话。
直到快到家时,她才开口。
“妈妈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以后想学航天。”她说,“像爸爸一样。”
我看着她认真的表情,笑了。
“好,妈妈支持你。”
“那你会陪着我吗?”
“会。”我握住她的手,“妈妈会一直陪着你。”
车子在夜色中行驶。
车窗外的路灯,一盏一盏向后掠去。
像时光,也像人生。
有黑暗,也有光明。
有破碎,也有修复。
有离别,也有重逢。
苏小小靠在我肩上,睡着了。
手里还抱着那个娃娃。
娃娃的裂缝还在,但已经不那么明显了。
有些东西,破碎了就很难完全修复。
但没关系。
我们可以带着裂痕,继续往前走。
因为前方,还有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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